小時候看《西遊記》的三打白骨精,我最不能理解的人一直是唐僧。
孫悟空明明是在救他,他卻一次又一次責怪悟空,最後甚至把他趕走。
那時候真的會覺得,唐僧怎麼這麼笨?
白骨精變成少女,他相信。變成老婦,他也相信。最後變成老翁,他還是相信。
反而是一路保護他的孫悟空,明明看穿妖怪的真面目,卻怎麼解釋都沒有用。
可是長大以後重新讀這段故事,我開始覺得,唐僧真正的問題可能比愚蠢複雜得多。
他不是完全不相信孫悟空的能力,而是孫悟空看見的真相,和他相信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,發生了衝突。
這種事情,其實我們在現實生活裡也經常遇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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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遊記》第二十七回,唐僧一行人來到山中。
當時唐僧肚子餓了,孫悟空便去找食物。白骨精看見機會,先變成一名年輕女子,提著食物靠近唐僧。
悟空回來,一眼認出她是妖怪,舉起金箍棒就打。
唐僧看到的卻是一個無辜女子被打倒。
白骨精利用解屍法逃走,留下假屍首。唐僧不知道其中的變化,自然認為悟空殺害了人命。
後來白骨精又變成老婦人,聲稱正在尋找女兒。悟空再次識破,又是一棒打下去。
事情到了這裡,唐僧更加難以相信悟空。
在他眼中,這個徒弟不但打死年輕女子,現在連尋找女兒的母親也不肯放過。
第三次,白骨精變成老翁,悟空終於打死妖怪,讓她現出白骨原形。
但唐僧仍然沒有因此恢復對他的信任。
再加上豬八戒從旁挑撥,唐僧最後寫下貶書,決定將悟空逐出取經隊伍。
這一段最令人難受的地方,是孫悟空最後真的離開了。
他有本事大鬧天宮,有能力降妖伏魔,面對神仙也未必低頭。
可是面對唐僧的誤解,他卻沒有辦法靠金箍棒替自己討回信任。
原來一個人再有能力,也可能無法讓重要的人相信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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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榮格心理學來看,唐僧這個角色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地方。
他對自己有非常清楚的道德認同。
他是出家人,應當慈悲,不應濫殺無辜。這些信念並沒有錯,而且正是他值得尊敬的部分。
問題出現在:當一個人太依賴某種道德形象時,他可能開始無法容納與這個形象衝突的現實。
榮格稱我們對外呈現、也用來理解自身社會角色的心理面向為「人格面具」(Persona)。
人格面具本來就有必要。
我們需要知道自己是父母、伴侶、老師、主管,或一個有道德原則的人。
但如果過度認同它,就可能發生一件事:
我們開始更努力維持「我是什麼樣的人」,卻忽略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唐僧知道自己不能傷害無辜的人。
可是當白骨精利用這份慈悲偽裝自己時,他始終無法辨識眼前的危險。
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差別。
慈悲是一種價值。
判斷眼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,則需要另外的能力。
兩者可以相互支持,卻不能直接畫上等號。
有時候,我們越重視某個價值,反而越容易被利用這個價值的人欺騙。
因為對方知道,只要表現得足夠符合我們的期待,我們就可能放下戒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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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我覺得這段故事真正值得深入分析的地方,還不只在唐僧身上。
孫悟空也有自己的問題。
他確實看穿了妖怪,但他處理問題的方式,往往比唐僧能夠接受的程度激烈得多。
在原著的設定裡,悟空具有唐僧沒有的辨妖能力,因此讀者知道他判斷正確。
但唐僧並沒有站在讀者的位置。
他看見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倒下,一個老婦人倒下,最後又有一名老翁被打死。
如果把自己放到唐僧的位置,就會發現他的疑慮並非完全沒有理由。
悟空知道自己在打妖怪。
唐僧卻無法直接驗證悟空所知道的事。
兩人掌握的資訊不同,遵守的道德判準也不同。
這就讓整場衝突變得更加複雜。
悟空越確定自己是對的,就越難理解唐僧為什麼還要懷疑。
唐僧越相信自己在阻止殺生,就越無法接受悟空的行動。
雙方都認為自己在保護取經之路,卻逐漸把對方當成阻礙。
這其實很像我們在關係裡常見的僵局。
一個人認為自己正在解決問題,另一個人感受到的卻是被傷害。
前者不斷強調事實,後者不斷強調感受或原則。
最後兩個人都覺得委屈。
而真正的問題,反而沒有人再仔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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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到一種很常見的伴侶衝突。
一個人發現家庭裡有問題,於是很快提出解決方案。
他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。
事情出了狀況,我想辦法處理;遇到危險,我先把問題排除。這樣還不夠嗎?
可是另一個人可能在意的是:
你為什麼每次都不先聽我說完?
你為什麼總是直接做決定?
你為什麼覺得自己知道答案,就可以不管我的感受?
這時候,雙方其實在談不同的事情。
一方在談結果。
另一方在談關係。
當然,這不代表孫悟空和唐僧的故事可以直接套用到所有伴侶身上。
因為原著裡,悟空辨認白骨精的判斷是正確的。
現實生活中,我們卻不一定真的擁有那雙火眼金睛。
有時候,我們以為自己看見了真相,也可能只是把過去受傷的經驗,投射到眼前的人身上。
所以更重要的問題是:
我們能不能在相信自己判斷的同時,也承認自己可能有看不見的地方?
對悟空而言,他需要學會讓自己的力量不只停留在擊敗敵人,也能處理與重要他人的關係。
對唐僧而言,他需要學會讓慈悲不只停留在善良的外在表現,也能容納現實中的危險與複雜。
兩個人都有需要成長的部分。
只是這一回,代價主要落在悟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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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榮格的陰影理論來看,還有一個更深的切入點。
唐僧最難接受的,可能正是孫悟空身上那股充滿攻擊性、反叛性與破壞力的力量。
悟空不像唐僧。
他不總是溫和,不習慣迂迴,也不會因為對方外表柔弱,就輕易放棄自己的判斷。
如果把師徒看成一個人的不同心理面向,唐僧便可以象徵追求道德與秩序的意識,悟空則象徵敏銳、攻擊性與不願服從表象的生命力量。
我們常常希望自己像唐僧。
慈悲、理性、溫和、有修養。
可是遇到真正的危險時,我們又需要悟空。
需要憤怒讓我們知道界線被侵犯。
需要懷疑讓我們不被表象欺騙。
需要攻擊性讓我們有能力保護自己。
需要那個敢說「這件事不對」的自己。
然而,如果我們從小就被教導不能生氣、不能反抗、不能讓別人失望,這些力量便可能逐漸被排除在自我認同之外。
我們會認為憤怒是不好的。
拒絕是不好的。
懷疑別人的善意是不好的。
於是當內心那隻孫悟空開始提醒我們有危險時,我們反而先責怪自己:
是不是我太敏感?
是不是我想太多?
是不是我不夠善良?
是不是我應該再體諒對方一點?
這是一種可能的陰影動力。
不過,陰影整合不代表所有憤怒都是正確的,也不代表懷疑一定能揭露真相。
它真正要求我們做的,是認識這些力量,並學會判斷什麼時候應該使用。
一個沒有攻擊性的人,不一定比較善良。
他也可能只是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界線。
但一個凡事靠攻擊解決的人,同樣還沒有完成整合。
成熟需要的是辨識與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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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《三打白骨精》,我覺得最值得重新理解的人,其實是唐僧。
小時候我們知道白骨精就是妖怪,因此唐僧的判斷看起來荒謬。
可是現實人生不會有小說旁白,提前告訴我們誰是真的妖怪。
我們只能根據有限的資訊、過去的經驗,以及自己相信的價值做判斷。
也正因如此,唐僧才值得我們警惕。
他提醒我們,一個人即使懷抱善意,也可能犯下嚴重的判斷錯誤。
而且當錯誤和自己的道德認同綁在一起時,我們甚至可能更加堅持。
因為承認錯誤,意味著我們必須面對一件不舒服的事:
我以為自己在保護無辜的人,結果卻傷害了真正保護我的人。
這比單純承認「我看錯人了」更困難。
它會動搖我們一直相信的自己。
也許這正是《三打白骨精》最值得成年人重新閱讀的地方。
人有時候傷害最信任自己的人,未必是因為沒有善意,而是因為太確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對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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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讀到孫悟空被趕走,我只覺得唐僧實在太不講理。
現在再看,我反而開始想另一個問題。
如果有一天,我們身邊真的出現一個孫悟空呢?
他說話不太好聽,做事不太圓融,有時候甚至會讓我們感到不舒服。
可是他指出的問題,偏偏可能是真的。
我們願意先確認他說了什麼嗎?
還是會因為不喜歡他的方式,就連他看見的問題也一起否定?
反過來,如果我們自認是那個孫悟空,又能不能接受:自己看見了某件事,不代表處理它的每一種方式都合理?
這兩個問題,其實都不容易。
《三打白骨精》讓我重新理解,關係裡最令人難過的事情,有時候是彼此明明都認為自己在保護重要的東西,最後卻把對方傷得很深。
而真正成熟的關係,需要的不只是善良,也不只是能力。
還需要願意辨識現實、修正判斷,以及在衝突裡保留理解彼此的空間。
孫悟空可以一棒打死白骨精。
但他沒辦法用那根金箍棒,讓唐僧相信他。
這大概也是人際關係最難的一件事。
你可以有能力解決眼前的問題,卻不一定有能力讓重要的人理解你為什麼這麼做。
而有些誤解,真正痛苦的地方,就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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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來源
* 《西遊記》第二十七回〈屍魔三戲唐三藏,聖僧恨逐美猴王〉。
* 心理學詮釋參照榮格分析心理學中的人格面具、陰影及投射概念;人物的象徵對應屬本文分析,不等同原著作者明示的創作意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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